何必太刻薄

前幾天看到一條新聞,一個年輕人在網路上被公開處刑。他說了句蠢話,做了一件蠢事,於是人們翻出他的全部履歷——學歷、家庭、工作、過往發言——一條一條地批,一條一條地笑。評論區幾萬條留言,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會那樣做,也沒有人關心他現在怎麼樣了。大家只是在圍觀,在審判,在往一個已經倒在地上的人身上繼續踩。

我看著那條新聞,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個夜市,攤位後面有個十幾歲的少年在幫忙。他總是低著頭,動作很慢,找錢要找很久,經常被客人罵。有一次一個客人買了二百多塊的東西,他算錯了,少找了五十塊。客人當場暴怒,拍了桌子,對著他吼了整整五分鐘。少年一直低著頭,肩膀在抖,但沒哭出聲。後來老闆出來道歉,客人走了,少年蹲在攤位後面,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過去買了一杯飲料,多放了一百塊,說不用找了。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我才看清楚他的眼神——那不是做錯事的心虛,而是一種長期的、被生活磨出來的那種茫然。他大概沒有受過什麼教育,大概從小就沒有人教過他怎麼算數、怎麼應對陌生人、怎麼在被人罵的時候保護自己。他不是不想做對,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做對。

我後來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夜市,但我時不時會想起那個眼神。

我們這個社會很奇怪。我們對名人的道德要求極低——他們出軌、逃稅、欺騙,過一陣子照樣出來賺錢。但我們對一個普通人的錯誤卻極度苛刻——一條朋友圈、一句失言、一個愚蠢的決定,就足以讓他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尤其是那些本身就已經活得不容易的人。一個從小沒有被好好教過的孩子,長大了做了錯事,人們說「他活該」。一個在底層掙扎了半輩子的人,一時糊塗觸了法,人們說「這種人渣就該關到死」。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根本沒有受過你所受過的教育,沒有擁有過你所擁有的資源,沒有被好好愛過、教過、引導過。他不是選擇了愚蠢,他是沒有機會變聰明。

我的家庭教育也很普通。爸媽都是老實人,沒讀過多少書,他們能給我的最多就是一張吃飯的嘴和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很多東西我是後來才慢慢學會的——怎麼處理情緒、怎麼和人溝通、怎麼規劃自己的時間。如果我年輕的時候做了一件讓全網暴怒的事,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人站出來替我說話。大家只會說:「這種人就是欠罵。」

這樣想的時候,我就覺得那些在網路上被圍攻的人,其實跟那個夜市的少年沒有太大區別。他們可能真的做錯了,可能真的應該承擔後果。但承擔後果和被人用語言活埋,是兩回事。

國內有太多的人是混沌地活著的。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後果,不知道這個世界運轉的邏輯是什麼,不知道什麼叫邊界、什麼叫尊重、什麼叫同理心。沒有人教過他們。他們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們的父母也是這樣被養大的。一代一代的認知匱乏,像一種看不見的貧窮,比口袋裡沒有錢更難翻身。你可以在幾年內賺到錢,但是你很難在幾年內學會一個家庭需要用幾十年才能傳遞的那種教養。

我們總是習慣用結果去推斷動機。一個人做了一件壞事,我們就說他本質就是壞的。一個人說了一句蠢話,我們就說他骨子裡就是蠢的。可是人性沒有那麼簡單。犯罪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叫「情境因素」——很多犯罪行為的發生,不是因為犯罪者有多邪惡,而是因為他剛好處在那個情境裡。他是餓了,是絕望了,是被人逼到角落了。他選了一條錯誤的路,不代表他沒有走過正確的意願。

我不是在為錯誤開脫。錯了就是錯了,該罰還是要罰。但罰完之後呢?把他踩進泥裡,讓他永遠抬不起頭,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

我看過一個關於挪威監獄的報導。那裡的監獄長說了一句話讓我記到現在:「我們關在這裡的人,都是會出去跟你們做鄰居的。你想要什麼樣的鄰居?」這句話背後的邏輯是:懲罰只是手段,讓一個人重新成為社會的一分子才是目的。但我們的邏輯往往是:懲罰就是目的。你讓我難受了,我就要讓你更難受。至於之後怎麼樣——誰在乎?反正你已經髒了。

中國有句老話叫「得饒人處且饒人」。但現在好像越來越少人記得這句話了。我們更擅長的是一句「活該」——然後心安理得地關掉頁面,繼續過自己的日子。那個被你罵過的人會不會一整晚睡不著覺,會不會從此不敢再出現在公眾面前,甚至會不會因為承受不住這些惡意而選擇消失——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這個時代的問題是,我們連「不欲」是什麼都已經搞不清楚了。電視上、手機上、社交平台上,到處都是刀刀見血的語言,天天都在上演公開審判。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殘忍,甚至開始覺得這就是正常——人犯了錯就該被罵死,社會就是這樣運轉的。

但我不這麼覺得。

那個夜市的少年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那天晚上他回家以後,有人告訴他:沒關係,錯了就慢慢學,沒有人天生什麼都會。

我們都可以對別人寬容一點。不是因為他們值得,是因為我們自己也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犯一個自己無法原諒自己的錯。那天如果有人在旁邊說一句沒關係,而不是跟著所有人一起罵你——你會記住那份被溫柔對待的感覺一輩子。